望着落日投射在地板上的花瓶的影子,他又想起了和他拥有同一个名字的那座山;假如他愿意,他站起来,从窗户口向外眺望,仍然可以看见那因为失去光亮而变得灰黑的米海尔山的轮廓。还记得小时候,他对他的父亲说:“我要宣布这座山只属于我。”那时他看见的也正是这样模糊的轮廓,而米海尔山正是依靠着这整体的壮大的形影成为他心中至高的美,至高的美!黎明时分,从山的顶端逐渐飘落的一抹枯黄;山脚下那片摄人的阴影;以及静止的仿如漆印版画的茂盛的丛林:这些都是美,永恒的,至高的美。最初,他的父亲告诉他:“这就是米海尔山,你的名字就是随它取的。”从那时起,这种牢固的牵系便产生了,他喜欢站在山脚之下仰视他的伟大,仿佛一个贪婪的商人着迷地注视着他的所有物——并不掌握,只是拥有,正如米海尔拥有这座山。这样,他的心里便产生了一种此刻正拥有着美的狂喜,并且因为它的可感知性而更加兴奋了。
米海尔山!难道还有比它更好,更美,更具魅力的名字吗?有时他紧紧念叨着这个字眼,就感到宗教式的圣洁在轻柔地抚摩他的心灵。这样,他的烦躁与偶尔诞生的不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存在着的只有米海尔——大山向他敞开着,透过那条旁人无法察觉,独有他能感知到的连结,一种私密的好似作了坏事的孩童之间的默契正在扩散:这是米海尔与米海尔山共有的秘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不自觉地喜悦了,由于拥有只属于自己的隐私而感到些许的骄傲。九岁的时候,他的伙伴们问他:“米海尔,你去过那座山吗?”他说,“没有。”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让父亲带着他离开。恶作剧般的快感透过那无形的连接在他与米海尔山之间传递着。
从小就是这样:在别人眼中,他向来是个不合群的孩子。他们常聚在一起说:“可怜的米海尔,他没有哪怕一个朋友。”而他听见了也不放在心上。他对自己说:“我不需要朋友。”他拥有米海尔山,它不仅是他的朋友,更是兄长,父亲,偶像。有了它他就拥有了一切,米海尔就是一切。他常常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排他的肥皂泡般的世界中;它吸纳他,让他依附在他的表面,却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粉红色的薄膜。进而,他产生了一种世界漂浮在米海尔山之上的错觉:于是世界与他便是独立的了。他甜蜜地想:只有米海尔山。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错觉未见消褪,却越来越扩大。米海尔山越来越耀眼。它的美令人窒息,拥有能使万物沉湎的魔力,而米海尔则是它第一个也是最虔诚的一个俘虏。他逐渐热衷于听别人呼唤他的名字,仿佛因为与米海尔山同名,他的名字也连带着拥有些许它的魅力了。这种单纯的快感,米海尔几十年如一日地珍惜着,不曾丢弃。
可是——尽管它是如此令他着迷,他却从来没有接近过它。或许是他的心中也有恐惧:生怕这令他深深为之着迷的美一旦来到他的身边,他长久以来为它镀上的那一层金便会像蛇蜕皮那样脱落,粉碎,一钱不值了。而他若是失去了米海尔山,那么还剩下什么呢?它早已成为他的中心,他的梦想——曾经,他对他的父亲说:“我要宣布这座山永远属于我。”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接近它,他所能做的,只有遥遥地注视着它,享受它与他之间隐秘连接的快乐。当他看见村里的人登上米海尔山那长着翠绿青草的山道时,一阵痛苦的诅咒声总会从心底奔流似地喷涌而出。他趴在窗口,整日整夜地望着米海尔山。他祈求对亵渎的惩罚,当他听见摔伤者痛苦的哀叫声时,他微笑了。此刻他觉得满足,好像米海尔山实现了他的愿望。
于是,日复一日。在窗前他遥望着他的米海尔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也没有任何事可以打断他。他的父亲失足坠下米海尔山的时候,他正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甜蜜的微笑注视那越落越快的小小人影。直到村民把噩耗带给他之后他才知道那死于坠崖的可怜人正是他的父亲。他试图回忆过去以获取一丝对他过世的父亲的哀悼与忏悔,然而,他能想起的只剩下幼时那关于米海尔山的对话。他意识到:由于父亲的死,米海尔山与他之间又增添了一条象征死亡的线。这根线贯穿始终,避无可避——然而这不是美吗?这一瞬间,米海尔山似乎离他更近了。他与它分享亲人逝去的痛苦,在那阴暗的投下影子的山脚下,美似乎达到了超越生死的登峰造极的境界。
这些日子——美的日子——拥有米海尔山的日子,有一天会突然中断,这是他从来不曾也不愿去想的。直到两个月前,他听见那两个村民之间的交谈,其中一个人:“他们要把米海尔山卖掉。”另一个说:“听说那里发现了铜矿。”米海尔说:“这是不可能的,谁也没权利卖掉它。”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一言不发。于是他丢下他们,回到他与米海尔山的空间中去。他感到:在所有的存在中,包括自己在内,米海尔山无疑是最接近美,甚至本身就是美的唯一化身,而现在他正要失去这美了,失去在黎明时分,从山顶飘落的那抹枯黄;失去山脚下沉默无边的阴影;以及那些丛丛生生覆满山岭的丛林。他推开窗户,接着,看见了米海尔山——一如既往,这又象征了什么呢?
于是,在这黄昏的阴暗的房间里,伴随着从远处传来的铁铲与岩石撞击的声响,米海尔望着花瓶投落在地板上的影子,不禁回想起许多年前他与父亲关于米海尔山的那次对话。当时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出神地眺望着远处的山峰。父亲从他的身后推门进来,米海尔说:“爸爸,我要宣布这座山永远只属于我。”父亲说:“好的,儿子。”说完他走了出去。米海尔坐在椅子上,心想:“他说好的,现在这座山属于我了。”米海尔微笑着对过往记忆中的米海尔山说:“现在你依然属于我。”